在展览中，可以看到新加坡艺术家吴承祖（Josef Ng）于1994年表演的行为艺术《藤条兄弟》的纪录影像这样长期被视为禁忌的作品，也可以看到中国内地艺术家任航带有挑衅色彩的摄影作品……参展的诸多艺术家既是酷儿群体的先行者，也是时代主流的叛逆者。

从冲破时代禁锢的同志运动衍化到自主选择乃至令性别流动的酷儿文化，出生于1986年的华裔艺术家王水更进一步，在其创作的装置作品《Scr∴ pe》 中，将人体细胞组织图片经过AI重新处理，让既定的性别定义被破除，呈现出无尽的变幻与流动。

“神话制造者——光·合作用III”展览现场，大馆当代美术馆，香港，2022年

在王水于外滩美术馆的个展“生生”开幕时，艺术家在接受《艺术新闻》的采访中提到，希望自己的作品是“交织的”，将科学、宗教、灵性以及人类、科技、自然都视为平等的，打破既有的分类或等级制度，由此，将艺术家尊为天才、或是人类既有价值观中人作为唯一创作者的想法也被打破。“艺术家将这种思想拓展至自己的艺术实践中，始终将人工智能视作最亲密的合作伙伴，并平等地调入其他多样元素。”

将性别、身份不断流动的酷儿文化引入到创作中，并将人工智能作为创作的合作者，从意识到实践，王水都在重新定义艺术的主体。而在其个展的策展人朱筱蕤看来，“与其说这是一种去人类中心主义的实践，不如说是制造了一种流动的边界，试图消融人与机器、绘画传统、国界、语言、身份政治等一切的阻隔。”

在某种意义上，外滩美术馆在近期开始推出的一系列流散亚裔艺术家的个展计划，与在香港发声的“神话制造者”有着默契的呼应。对于多以中国/国际、艺术/技术、男性/女性等二元划分法进行分类的中国内地艺术环境来说，这些展览与艺术项目中虽然呈现了大量亚裔和华裔艺术家的作品，但其创作背景和动因仍与内地所身处的现实环境有不小的距离，当物理的隔离在疫情之后被解除，新文化的流动将会带来怎样的反应？

作为外滩美术馆年度展览计划的开端，“王水：生生”将为接下来五场艺术家个展拉开序幕，这些年轻的亚裔艺术家的生活与创作都浸润在离散（Diaspora）状态之中。Diaspora又被译为“流散”、“散居”，2001年出版的美国韦伯斯特词典上给出的释义是：“分裂或分散开来了的一群人，迁徙或迁移；离开祖国而定居在其他地方的一群人；这群人现在所居住的地方”。

王水，《生生 I–VIII》局部，在”生生”展览现场，上海外滩美术馆，2023年，摄影：颜涛，图片来源：RAM

外滩美术馆新任艺术总监朱筱蕤在和《艺术新闻》的采访中，以新的视角谈到“离散”，“对今天广泛的当代艺术创作而言，这不仅是一个用于讨论身份的概念，更可用来注解走出工作室的艺术家们如何将其周遭的世界、历史的典籍、日常的灵感调用调和成其创作的养分。从相对中心论而言的离散经验出发，关注每一个人的经验，由此建立非地缘性的情感连接、创建紧密的社群网络。”

而这样的叙述，也将消解文化的中心和母体，在新一代华裔酷儿艺术家这里，离散状态本身已经成为一个主体，其归属既非回归母体的冲动，也无关寻求性别（向）认同的执着，以第三人称复数进行自我代称的They，取代了she/he的性别认知，身份、地域乃至创作主体的流动不居（拘）反而成为一种特征乃至优势。

Jon Rafman ，《刺破的天空》（Punctured Sky）， 2021 ，影像静帧 Jon Rafman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Sprüth Magers 

在艺术家个体游往更自由的海域之时，作为人类造物的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到底是人类的协作者还是将取代人的机器之灵？基于互联网图像进行创作和叙述的艺术家乔恩·拉夫曼（Jon Rafman）表示，“我认为科技自始至终一直反映了我们如何体验世界、我们作为个体是谁、我们如何与自己、彼此、过去联系起来”。

女性主义播客节目海马星球的创办者覃里雯提到最近一次与AI沟通的经历：“我在请Al画出一个庄严的女性药神的时候，反复给出无数引导关键词，才勉强得到一个不似性玩具/性感炸弹形象的女神，但依然在很多方面无法摆脱这种男凝视角。“ 被海量数据喂养的AI，更多时候仍是人类文化的镜像，这些基于现实数据并经过AI处理的文本/视觉，仍然“浸透了父权社会的思维和想象，也被这些思维和想象所明显局限。”

黑特·史德耶尔，《任务完成：Belanciege》，2019年，视频静帧

在自身的主体认知发生改变之时，人类会以何种方式游往未来的数据之海？在经历了对传统身份定义的反叛之后，怎样在在万物中寻找新的盟友？在离散无关乎被迫出走而成为流动的常态之时，在各种边界愈发模糊的临界点上，还会生发怎样的创造？

身处香港大馆展馆之中，在同志运动的叛逆历史与对酷儿身份的无尽想象之间，这些看似遥远却近在眼前的问题，一时无法得到明确答案，也许求解这些答案的过程，新的艺术将由此孵化和产生。以They自我命名的一代，已经在改写过往的经验，融化她、他与它，乃至你与我之间的边界。

本文作者在《神话制造者——光·合作用III》展览现场，摄影: Patrick Sun

撰文/叶滢

《艺术新闻》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