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柏林东北角的霍恩申豪森区(Alt-Hohenschönhausen),一片庞大的废弃建筑群在阳光下静默地站立着。这些位于格伦塞街(Gehrenseestrasse)的预制板楼群(Plattenbau)总面积约六万八千平方米,自2002年起已完全废弃,是柏林规模最大的废墟之一。然而灰暗的楼房和蔓生的杂草几乎掩盖了它巨大的存在,就像当年居住于此的越南移民与难民之于德国主流社会的关系。2023年夏天,大约十几人跟随艺术家萧崇(Sung Tieu)穿行在这片废墟中,大部分是艺术从业者,还有几位曾经居住在此的越南移民。长长的住宅楼空无一人,窗户破碎、走廊漆黑、外墙剥落,杂草从混凝土裂缝中生长出来,逐渐吞没建筑边缘。曾经居住着数千人的社区如今只剩下风声和鸟鸣。它没有被改造成博物馆或文化遗址,而是悬停于一种介于存在与消失之间的状态。与其说这是一场导览,不如说是一场关于记忆的集体考古。萧崇带领我们进入废弃楼道、地下空间与房间。她讲述建筑的建造历史、居民构成以及自己在这里度过的童年。最后,她带我们来到那间曾与母亲共同生活过的房间,“我们之前就住在这里,”她说。那个“我们”同时属于她的家庭、数千名越南劳工,以及整个东德晚期的移民史。
在北京艺术季的一个春风和煦的下午,我打车从798前往位于东郊的海棠公社小区。彼时的网约车司机告诉我,“现在正是北京最好的季节”,并指引我欣赏窗外高架桥上盛放的月季。司机在小区的“E5-E6”停车场通道停了下来,周围是一栋栋绿荫环绕的别墅,几乎没有喧嚣。步行进入这条幽暗通道至尽头,即可看见艺术家储云和策展人丁丁在2023年8月成立的“外部空间”的入口。而距离外部空间不远的C22号楼的一层停车库则是海棠公社里的另一处艺术空间“C22空间”,由藏家刘珺珺成立于2025年。
在近期出版的著作《后欧洲》中,现任教于荷兰鹿特丹伊拉斯姆斯大学的当代哲学学者许煜(Yuk Hui)提出,将“技术”作为反思与解构欧洲中心主义的关键锚点。“我们当然需要批判延续了几个世纪的欧洲中心主义,但它已经通过技术的蔓延深深嵌入了我们的生活。所以,仅仅从价值观去批判或者简单宣称‘欧洲不再是参考标准’是过于简单的。”在接受《艺术新闻》的采访时,他这样说道。
“向上坠落”这一词条显然有违基本的物理学常识——如果能轻盈地向上浮起,何以坠落?若是重物的下坠,又怎能向上?但这就是目前在外部空间的群展标题名,引自谢尔·希尔弗斯坦(Sheldon Allan Silverstein)的同名儿童诗《向上跌了一跤》(Falling Up),诗中被鞋带绊倒的孩子本应下坠,但身体却向上升入屋顶、树梢,再至天空,似以一种童话式的荒诞梦境颠覆了人们对重力的经验。策展人陈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物理经验的断裂,将其转化为一道关于个体意志与社会秩序的隐喻,即“坠落”不再仅是受限于重力的物理位移,而成为一种在“上升”幻象中被掩盖的、麻木的生存常态。
回想一下你最近吃的食物,你觉得它来自什么地方?它的真实产地又是哪里?
在一顿饭背后,有哪些看不见的劳动?谁被忽略了?
当食物不断被标准化,我们的味觉和感受也会跟着变化吗?
“在一个浮华的国际主义风格大行其道的时代,每一位艺术家都被鼓动着自视为潜在的世界级人物,而莫兰迪那种沉静而修士般的谦逊,则显得稀有而高贵。”
—— 约翰・伯格(John Berger)
纳博科夫的《微暗的火》是有野心的:包含一首长诗,逐行评注,外加特别的索引。虚构的诗人约翰·谢德(John Shade)在长诗中谈论死亡;注则是查尔斯·金波特(Charles Kinbote)的一次偏执的独白。金波特被设定为一位隐姓埋名的流亡者,他在逐行的注解中悄悄地篡改原诗,因此,整部小说就如一套精密的嵌套装置,不同叙述者的声音彼此掣肘,收束在一片含混里。纳博科夫还为其叙事装置搭建了一个虚拟国度,为流亡之痛包覆上神秘色彩。阅读《微暗的火》意味着进入一种全然陌生的写法,而也正是这种不确定性与元小说(meta-fiction)的张力,使该作成为后现代文学最具标志性的实验文本之一,令每个遇到它的人都为其困惑痴迷。
在今年画廊周北京期间,MACA艺术中心推出的栾雪雁与朱凯婷(Michele Chu)个展看似各自独立,但两者以不同的方式表达缺憾的情感和记忆的储存,为观众提供了两种感性状态的体验,某种程度上,也许可以将其看作机构对于人们情感经验互为补充的讨论。
我们如何观看一场展览?我们应该如何观看一场展览?我们从何习得某种范式又该如何摆脱这种框架?这些回荡在当代艺术观众心中的问题并不总有答案,但我们似乎也因此更期待某种指示和引导,即便是不会仔细阅读墙面文字的观众也无法抗拒在走进展厅时拿起一本展览手册。然而在观看中间美术馆展出的“确立一场展览的基调(去中间)”时,这些“指南针”几乎全部失灵:策展人雅各布·法布里修斯(Jacob Fabricius)撰写的段落被涂黑,展签无迹可寻,作品散落在寄物处、卫生间、楼梯、角落各处,仅凭展册中寻宝地图般的作品分布图也很难辨得方向,美术馆馆长卢迎华也直接在前言中表达了对艺术机构保姆式导览服务的批判……而这些“偏移”恰好留出了足够自由的空间,“邀请观众们自主地进入其中,不畏惧遭遇作品中种种陌生的视觉和叙事经验,体会困惑不解,通过反复观看,结合阅读和一定的探究,建立进入作品和展览的通道,始终保持开放和好奇。”
对于许多人而言,易连或许首先是一个名字——一位活跃于中国年轻一代的当代影像艺术现场、持续以影像剧场和社会现场为创作对象的艺术家。然而,当试图追溯其创作脉络时,这个名字背后所连接的,却是一段远比作品本身更复杂、更丰富的生命叙事。